我們都是一樣的       王敬偉  /  撰文

 

『我一直告訴我自己他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 惠玲(假名 註)低聲泣訴著過去的一段感情。惠玲是一位未婚的職業婦女,30多歲。她覺得自己的生活有些混亂,覺得容易疲倦,但又找不出原因。經過朋友的介紹,她來找我,希望對自己的狀況有一些了解。第一次和她談話的時候,我發現她很容易切斷情緒,對很多事都沒有感覺。我告訴她,我猜測或許有某些事情讓她決定不要感覺,但是不知道是什麼事,我們可以一起來探索。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每週一次的諮商。

 

經過幾次的晤談後,慢慢地我們談到了她年輕時的一段感情。開始的時候,她覺得難以啟齒,但仍然決定要把它說出來:

 

『當我在學校最後一年和同學們一起實習的時候,認識了工作單位那位年紀比我大十幾歲的經理。那個經理沒有結婚,又長得不錯,同學們都很喜歡他。他非常照顧我,還常給我一些個別的指導。從小我總覺得父母比較愛哥哥,都忽略我,這樣特別的照顧正是我所渴望的。有時他會在下班後請同學們去他家喝咖啡聊天。起先是幾位同學一起去,後來變成我一個人去。能夠單獨與他相處,擁有他全部的注意力。我感覺從來不曾這麼滿足過。雖然有人警告過我,那個經理其實很花,只是想和我發生關係而已,但是我不覺得這樣,是他們不了解他。我每次去在他家待的時間越來越長。終於有一天,他要我留下來陪他過夜。我沒有和別人有過肌膚之親,我當時好像突然驚醒,連忙拒絕,然後倉皇離開。

 

從那天開始,我和他似乎在上班時互相迴避對方的眼光,我感覺彼此的距離變得好遙遠。從小在家裡和家人的感覺似乎全部湧上來。好像再度回到那個沒有人關心的狀態。我又過了一段下了班獨自回家的日子……

 

說到這裡,惠玲陷入沉默。我知道後面要說的才是最重要的,需要一點時間醞釀。我等了幾分鐘,然後問她:『後來呢?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遙遠的前方,然後說:

『後來實習終於要結束了。在結束的那天晚上,我來到他家,他來開門,驚喜地請我進去。我默默地走進我們曾經相處過許多時光的客廳,股起勇氣轉身問他:『你愛不愛我? 』他有些錯愕,沒有回答,我又問了一次:『你愛不愛我? 』他把眼神轉開,含糊地回答: 『愛呀,我們等一下再談,好不好?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記不太清楚……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由哽咽轉為啜泣:

『我只記得當他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他是愛我的,他是愛我的……

 

她的最後幾句話我毫無防備,我的胸口糾結起來。我彷彿看一個孩子,渴望著父母的愛,但是在不斷的失望後,學會從幻想去得到滿足。我很小心地控制呼吸,逼退眼眶中的淚水,以免她注意到我的反應而打斷情緒。

 

『我不記得我後來是如何離開他家的。他也沒有再打過電話來。好長的一段時間,我每天關在房間裡責罵自己:『你怎麼會那麼笨? 你怎麼會那麼笨?』後來我無法這樣痛苦下去,決定把這件事埋葬起來。慢慢地我也變得沒有感覺了……其實我明明知道,他並不愛我,為什麼我還相信他?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我還相信他?』

 

我想到有多少次我明知有問題,卻為了證明什麼,仍然說服自己去相信別人。在發現真相後又陷於自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對於惠玲的問題,我沒有任何聰明的分析,腦海裡浮現奇蹟課程補編裡心理治療一章說的:『當治療師發現他與個案是一樣的,而願意共同攜手邁向寬恕時,治癒就發生了。』但對於承認我也是一樣的,還是有些困難。於是決定泛化,並為了掩飾我的鼻音,我用一種治療師沉著、充滿智慧的聲音說:『每個人都在作欺騙自己的事,我們寧願相信那些都是真的。』

 

她對我的回答愣了一下,『你說每個人…… 啊,哈哈……』她似乎突然放鬆了對自己的逼迫,大笑起來。笑了幾聲之後轉為放聲大哭。看到她這樣,我安心了不少,我知道她已開始接受這件事,也就是開始原諒自己了。我一方面驚訝於奇蹟課程所說治療層次的療效,另一方面,當我對她說那句話時,我的心頭微微一震,似乎自己內在某些緊縮的東西也開始鬆動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人要欺騙自己? 』她幾乎是哭喊著。『因為我們有一個被愛的需要。』當我聽到自己說出心裡浮現的這句話,我再也忍不住,任由淚水滾滾流出,只希望她沒有注意到我已氾濫成災。我的擔心顯然是多餘的,當惠玲聽到這句話,立刻哭倒在面前的抱枕上,不斷地喘氣。我知道這已經直接碰觸到她最深沉的部份,但對我又何嘗不是。所有我認為自己作得對的、不對的事,只是為了想要滿足我那被愛的需要。一切的罪咎都不曾發生過。我允許我和她共同浸淫在此刻的狀態中。我們都需要被這樣好好的治療。

 

結束時,她的眼睛變得分外明亮,依舊閃著淚光,卻又笑得如此燦爛。她好像想要對我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我告訴他:『我知道,什麼都不用說,回去好好休息。』當我開車回到家,躺在床上,心中覺得滿滿的。我想到存在主義治療大師歐文•亞隆(Irvin D.Yalom)曾經提到,他在進入這個領域之初,接受過700小時的心理分析。但他印象最深的不是任何精闢的分析,而是有一次當他在涕泗縱橫地訴說自己小時候對母親的怨恨又深感罪惡時,治療師輕輕地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對他說:『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這句話裡最重要的是我們;他突然覺得自己不再孤單,而一切都被寬恕了。我想,這就是書上說的『沒有人能單獨治癒』:『心理治療師在他的心中告訴患者,他的一切罪過都已被寬恕了,如此,自己的罪過也一併受到了寬恕。』。雙方的治癒是同時發生的。而在這過程中,當我看到自己與惠玲原來是一樣的時候,我要說的話語自然會在心中浮現,無待思考,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心理治療吧。

 

後記:

在結案了幾個月後,有一天惠玲打電話給我,除了謝謝我的治療外,她說她最近精神很好,對很多小事也會覺得感動,生命好像變豐富了,她想要和我分享她的喜悅。我們談到她學生時代的那件事,她說現在感覺好像很遙遠、模糊了。我想這代表她已經寬恕那個經理和她自己,而願意讓這件事過去了。

 

附註:本文中當事人的資料都已經過修改,包括姓名,年齡、職業、事件細節等,以保障當事人的隱私權。如有與文中敘述相同者,純屬巧合。